愿明天早晨的太阳

愿明天早上的太阳能够照常升起,愿我和你和众生都能在日光下一如既往的长大。

晚霞的余光漫过树林,白色的飞鸟想朝太阳度最后一层金身,我默然无语,怀念天籁:头顶上的光晕如禅院的钟声,远处低低的呢喃,深处的小花、手掌、潮水以及初生的婴儿,如掌心的脉络清晰分明,当胸膛的跳动越来越缓,那一天你突然问我爱的意义就像这个夜晚的风一般,那时候霞光消退你我的双眸在黑夜里消融。

佛珠、剑和尸体,在漫地的青黄树叶之间我要为你的魂灵做最后一次法度,愿来生你能洗去一切罪孽,愿来生你我在菩提树下再酌一樽米酒。

星空开始织就一场梦幻,你安静的躺在那里,赤身裸体不在残缺。今夜你会忘记仇恨,今夜火将带着你飞到琉璃灯下。

泪水和青烟在我耳边响起,那大河的声音你曾经跋涉的旅途在为你清唱一首挽歌,我想你一定能听得见,如我为你诵念的经文。

你曾说黑夜像燃烧的火一样,有一天你会在火中死去,害怕而恐惧太阳,只有在火中才能拥抱,那一刻全都是灰烬,全都是灰烬。

我抱着风在站在黑夜里沉默,宽大的僧袍和树林簌簌作响……

洪水如麒麟一般汹涌而来,宁静的村庄即将面临一场迁移。乌云之下,怀有身孕的女子和丈夫带着三岁的儿子向天空做最后一次祷告。他们眼中的南方,此时风调雨顺,春暖花开。

大雨被雷电撕开无数张鬼脸,隆隆的轰鸣在暗夜中跳舞,在水中的草上,他们赤脚趟过无数条曾经熟悉现在迷蒙的小路,当深情的目光蓦然回首,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世界在玄暗中看似平静,但隐藏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在奔忙与冷水之中女子感到来自另一个生命不安分的涌动,我们从水中来,注定要在水中诞生,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所谓的宿命。

子宫中一股原始的欲望如潜在水中的鱼,有一天它厌倦了游动,在渊灵漂浮的地面,那里盛满了鲜花,传说中我们都是被鲜花所吸引,挣脱水的裹覆,跳出水面。

丈夫焦急的守在女子身旁,在一颗大树之下,前面是一条大河,过完子时水将涨满一个人的天灵。

血缓缓的滴落,殷红的鲜血混着雨水和希望,万籁俱寂,世界在一刹那间屏住呼吸静静聆听,聆听生的呼唤,聆听祝告,聆听芸芸众生。

一条被耶和华诅咒的蛇鳞扭动着身体,它注定生生世世与女人结下仇恨。那血腥的味道触动了它复仇的火焰,它朝着大树游去。

早产的生灵拖着长长的脐带,似乎在离开孕育自己的工房前想稍作停待。

丈夫站在妻子身边来回踱步,妻子苍白的脸和迅即被淹没的声音和爱其实是长在同一颗心间。

蛇已经游到了点燃它怒火的地点,张开血红的芯子。愚蠢的蛇啊!你永远只能用你那短视的眼睛侵害那些与你毫无相关可怜的人啊!

丈夫一怔,感到有一股火想要在瞬间透支掉自己的生命,他突然想起天上的星星,当有一颗新生时必有一颗轻轻陨落,他多想听一听初生的哭泣。

婴儿诞生了!伴着自己父亲活生生的尸体!

泪水中女子扯断了连着婴儿的脐带,温柔的看着孩子,这一刻,你要独立长大。

这一晚还有一个孩子一直睁大着双眼,也许生于死他还不能完全明白,但马上命运会带着他体验一番,宇宙中的一切和你的眼睛从太阳中获得永生。

女子撕下自己的衣衫当作孩子的襁褓,生育的虚脱已让她没有气力埋葬丈夫的尸体,还有一条大河,她要带着活着和新生的孩子艰难渡过。

水已经涨到齐平脖颈,河水在怒吼,天空之城在河的彼岸,所有的梦想和希望看起来触手可及往往却远远的悬挂在天边。

母亲双手托着次子涉水,长子睁大着眼睛看着河中缓缓的人影被叮嘱安安静静的等待,水的无情从来不会因为爱而停止流逝,艰难的呼吸,举步维艰,像供着灵魂烛台的火焰摇摇晃晃,对面是一片青草,点点绿意,新生的婴儿展开身体被一双大手放在草上。母亲转过身去,还有一个孩子已经被突然的雷鸣惊吓的不知所措,呼唤是彼此爱的传递,水中央母亲已精疲力竭,没有人能质疑一位母亲的伟大,在生于死之间她穿越的是精神的隧道,可是,可是,在即将胜利的彼岸,在临门一脚,长子失去了耐心,扑展着双臂朝母亲奔去,水带着来不及的等待匆匆逝去,匆匆逝去!

一群狼带着神的旨意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四处巡逻,神赐给他们对生强烈的欲望和锋利的牙齿,穿梭过荒野,朝着一切活的气息走来。

母亲来不及转身已听到啸天的狼嗥,她一个震颤发疯的在水中奔跑,她看见一只狼叼着孩子像叼着一件撕碎的肉块朝远方走去。最后的希望和她的身体在水中一起倒去!

这个夜晚充满了杀气和血腥,爱和希望,新生和死亡。没有人能告诉你我们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又为什么那么容易匆匆死去,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雷鸣和闪电记录曾经的时光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切和一切如风如雨如雷鸣闪电匆匆逝去。除了太阳,世间没有永恒!

长子沉在水中做了一场梦,梦中起先是无边的黑暗,然后光柱像一柄柄寒光的利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感到虚弱和疼痛,朝四面八方呼喊,当喊叫声一层层的微弱下来,他无力的撑起身躯,接着世界突然洞天大开,他看到家乡的果园,朦朦胧胧,绿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四周刹那间挤满了人,他想辨认其中一个个的脸,可是只能感觉到熟悉或者陌生的人群匆匆走过,山峰兀自矗立在那里,他看到蚂蚁朝山上爬去,飞鸟骑着水牛扑腾着翅膀,青草围绕着水池一圈圈蔓延,接着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呼喊,他扭过头去,四周空旷旷的渺无人烟,太阳长在头顶,大雨倾盆而至,一条光溜溜的岩石上一条小鱼活蹦乱跳,果园长到山顶时,他又饥又饿,伸手摸到的苹果又脆又甜,他感到满足,彩虹照耀在他身上让他感到温暖。他努力的毫无方向的在河边奔跑,可是呼吸越来越难,他感到累了,于是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伸手摸到的小花和鹅卵石在心脏上跳舞,他闭上眼睛,感受风带着香味,在另一个梦里昏昏欲睡……

次子跟着狼做了一次旅行,他只感到腥臭的唾液让他难以呼吸,想大喊大叫胸膛却闷的叫不出半点声音,昏昏的在狼的牙齿里穿过荒山野岭,嶙峋怪岩,然后被抛进了阴森森无际的黑暗,那里潮湿光滑,腥臭浓烈,那里一只母狼刚刚诞下它的幼崽,碧绿的眼睛裹挟着寒光。

母狼盯着次子咬断了他的一条腿,疼痛刺醒了他和他昏迷的嗓门,这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两次哭泣,一次在生,一次在死,他睁开双眼直直的陷入了绝望,晶莹的瞳仁放大了恐怖。

这从胸腔中震动的哭声吓到了毫无准备的母狼,狼是神的使者,命中注定,神诋的愿望还不想让他死。这愿望让母狼产生了物种与生俱来的悲悯,也许奇迹就从这悲悯中升起。

母狼再次走到他的身边,用沾满他小腿血液的舌头舔拭他的伤口,哭声戛然而止,母狼躺下身来像一只温顺的母狗,用刚刚哺乳完小狼的乳头送去延续生命的汁水。从诞生伊始,这是他生命中第一顿丰盛的晚餐。

旷野里静静悄悄,也许神会在此时发笑,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两条生命线将在此时重新启程。从不要错怪神的旨意,也许这只是另一种安排。已经作古的先人也请你们安息,有一天他们将与你们会合,到时候再静静聆听这一段奇异的旅程!

太阳照耀在河滩上的浅水,凌乱的石块旁,长子还没有苏醒。热风呼呼的吹,吹动碧绿的野草,洁白的小花以及刚刚拨节的狗尾巴草。

天空中青云飘过,黄鹂鸣啭,洪水过后,短暂的宁静妄图掩盖肆无忌惮时的残忍,但时间不会忘记所有的奇点。

遇到一位女子,与你青梅竹马,那时候她远远的走在太阳下的堤岸,拎着竹篮,唱着幽幽的歌曲,一身素衣站在你的面前然后抱着你,呼喊着你。

很多年后当我坐在抱佛塔上我依然会记起有那么一个女孩,在那么一个中午。那时候寒光带水,钟音潺潺,白鹤飞过晚霞拥戴的湖面,我望着世界痛苦和快乐交错,遁入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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