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归档:2023年12月

相信

2023年快要过去了,我很怀念但也不太想重来一次。怀念的是时光流逝,不太想重来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令人悲观失望的事。这一年年初时身体持久的抱恙,曾让我一度陷入焦虑和轻度抑郁,然后是几次考试的失利、投资的得而复失、人事的纷争纠缠以及持久的自我怀疑,这一年大部分时候我感觉到身体缺少能量,持久的睡眠,持久的无所事事虚度。

年终岁末的时候看了一本渐冻症患者蔡磊的书《相信》,我不知道这本书究竟是不是蔡磊自己执笔,或者他口述由别人整理加工,但读这本书的体验和当年读余华《活着》的感觉是一样的:你静静的坐在那里,五六个小时过去,天光昏暗,你在死神的覆雨翻云之间无能为力,只觉鼻息阻塞、胸腔压抑,久久不能平静,就像福贵最后选择活着是活着的理由,蔡磊选择相信是相信的解释,因为除了如此,别无他路。

年轻时候我对死亡是有过浪漫想法的,那时候看到海子、看到张国荣、看到科特柯本,觉得生命就该燃烧,不该等到灯枯油尽。等看到、听到、经历过的死亡太多,突然转变了对生命的态度:你来世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你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过去的自也不必留恋,你拥有的只是体验此时此刻,无论喜怒哀乐,你所能把握的也只是此时此刻,无论悲欢离合,你所能相信的也只能是此时此刻,无论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作为一个亿万富翁,蔡磊在《相信》这本书中有写过这样一段插曲:做为世界第一绝症,蔡磊在得了这个病后自然免不了被江湖郎中千奇八怪的手段所诈骗,骗得多了,有时候又实在拗不过朋友的一番拳拳好意,于是就让身边的病友先去免费体验

大姐每周来治疗一次,我也希望跟她确认前期治疗的效果,于是约了她一起见面。

……

“不过腿还那样……腿没劲儿……”大姐含糊的发音还没落地,突然被“师父”打断:“那天不是已经给你治好了吗?你这两天又干吗了?是不是自己又熬夜了!”

接触两三天下来,“师父”始终是和声细语的,突然训斥的语气把我和夫人都吓了一跳。对面的大姐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吭声,一双眼睛在全屋人之间扫来扫去,无处安放。

我之前曾多次和大姐电话联系,每一次她都很肯定地说“有效果”,语气中的笃定听上去并不像是编的。

但今天这个场面,我终于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在评估治疗效果时,治疗者会反复引导你相信你的手臂抬得更高了,你的手指能比以前伸得更直了,你的全身经络更通畅了。这些话无不会给病人强烈的心理暗示,慢慢地你也会发自内心地觉得“真的,手臂更高了,手指伸直了,经络更通了”。说白了,信则灵。你相信治疗有效,就真的有效。

然后我一下子想到了以前读《人性的弱点》这本成功学巨著,我总是读不下去,我记得在第一章还是哪个章节,大概意思是卡耐基说一个销售每天醒来就对自己说我要做销售冠军,我要做销售冠军,然后最终果然成为了销售冠军。我当时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骂:这他妈不是骗人吗?我还想成为国家主席呢?遂将这本书抛掷不读,因为我心理压根不相信这杜撰的故事。

然而心理学的这种安慰剂效应真正强大的地方在于,即使你知道自己服用的是安慰剂,安慰剂效应也依然存在。蔡磊在后来搬了家、改了名,当然渐冻症肯定是没自愈了,但是有了这些安慰剂效应,有了这些心理暗示,大脑松果体分泌出了更多的褪黑素,之后居然结束了长达半年的失眠。

这段在《相信》中不起眼的小片段让我突然开始审视起我自己,因为在我前半段的人生中我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把我不相信作为我的处事原则,也许是经历过太多失败,又或许对某几个失败刻骨铭心,我总是会问自己:为什么是我?所以我对我身边的人、事、物始终处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

也许,我该换一个角度了,这是整个过去的2023年我最大的收获和启示。

老罗和老俞

我后来对我年轻时候所笃定的价值观已不再那么执着,当然也不是完全否定过去,那样强烈的与过去的自己割裂,作为我来说太痛苦,而人总是在趋利避害、避免痛苦,所以我走进了随波逐流的中年:我不再试图改变别人,我连我自己都改变不了。我所能抱有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看一看他们都做了什么,就这么看着,因为时间还很长,在我有生之年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最早知道老罗是在王小峰的博客看他的吉林大学演讲,那时候我应该二十出头,刚刚步入社会,在快两个小时的段子里我对:说来也怪,虽然校园里没有风,但五星红旗依然飘扬在校园上空以及在所有和我换毛片的人里面你是唯一一个没有用短片冒充长片忽悠我的这种以前不知道叫啥现在大约可以被定义为脱口秀的东西很上头,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偏差的话,我甚至和一个姑娘在网吧包夜靠老罗的段子打发长夜。

后来和很多人一样,我们听老罗语录。老罗语录里的确可以让一个三观还没有定型的年轻人思考一些社会问题,比如我在我自己的国家为什么要暂住,我想长期的住行不行以及生孩子骨子里和吃饭拉屎睡觉一样是天赋人权,没有权利强行禁止别人生,听懂了吗?

我来自农村,在我家乡大部分家里的男丁都是手工艺者,每年过完元宵,基本上全都是前往北上广深讨生活,在过年时候的话事里,常常能听到逃避查暂住证的事,我甚至能想起来我堂哥绘声绘色描述起他从后墙纵身一跃,从老警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侥幸,小时候觉得是堂哥身手矫捷,不惧执法,但却从没想到为什么在自己的国家要暂住这种国民的悲哀。

然后是计划生育,我识字的时候校舍后面的墙上已经早早刷上计划生育,人人有责,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也觉得人多了资源吃不消这种逻辑的合理性,殊不知我自己就是计划生育的侥幸者,作为家里第二个孩子,生我的时候,家里大门被翘,家里的家具和饭桌被掳,然后是罚款,然后是黑户,在农村里我到我奶奶过世前是没有土地的,我们家五口人,但只有四个人的地。

所以人到二十多岁第一次听到这些语录,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会让你陷入到一些对社会问题的思考,有思考就会有取舍,有取舍就会有沉淀,有沉淀就会形成一条脑通路最后被我们称之为三观的东西。老罗在这方面的确对我影响很大,我对我自己一些很执拗的观点,往前捯,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老罗,比如不信中医等等。

我对老俞不是很熟悉,作为一个小镇非做题家我还没有走到认识他的阶段就早早进入了社会。了解到他是在去年的双减政策出台后看到的一条新闻:员工顶格赔偿,收上的学费全额加违约金退款,桌椅全捐。这条看似普通的新闻,你要结合中国的国情和同行就能知道有多了不起。

然后我就看了些他的视频和他写的书,比如《我曾走在崩溃的边缘》,然后发现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之所以做出这种判断也源于我所经历过的一些人事。这些人事可能大部分也都遇到过。

我念书的时候有个朋友A,家境贫寒,相貌平平,读书的天资也不算太高,甚至连交际能力也是尔尔。然后我眼睁睁看着这个朋友一步一步取得中人以上成就,然后经历过的人事多了后,我就发现那些成事儿的人似乎都有这两点特质:耐、磨,这两个特质年轻的时候我是不屑的,那时候我欣赏佩服的都是天才型的选手,是那些不用看书、一点就透、上手就来的人,觉得这样的人才是人才,是祖师爷赏饭,天选之子。

但渐渐的我就不这么看了,一个人无论境遇顺逆,能够忍耐不坠,一个人能在乱花渐欲中能执着一处,不断精进,这或许才是普通人的那条不匿于茫茫尘世之中的道路。

老俞高考考了三次,常年在北大垫底,全班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个没出过国并被北大开除教职的后进生,愣是一步一步取得了在世俗意义上超过他们班大部分人的成功企业家,愣是在新东方遭遇灭顶之灾又创造出东方甄选带领新东方股价逆风翻盘,有时候我都觉得他真有点曾国藩的意思,忍耐力和抗击打能力以及逆风翻盘能力超强,远远不是老罗口中的铁公鸡。

相反我渐渐的发现老罗倒是志大才疏了点,行业冥灯的梗就不说了。要真这么牛逼的话,三十多岁时也不至于给老俞写万字求职信,不管他自己是怎么解释“知遇之恩”这个词,但老俞能给一个高中肄业生个机会,格局自是不会低。另外作为忠实的前锤子手机用户,在锤子手机倒闭了之后,我还没看到老罗爬起来,可是老俞在新东方后已经走出来了,当然时间还很长,我们拭目以待。

另外似乎还有一条试金石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被我所相信:一个人怎么说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做。

我们还是一起把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一点点去努力做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