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列车滚滚而过

长假期间在家里折腾Openclaw,在完全没有编程基础的情况下,于GitHub上部署了两个程序:一个是关于备忘录,由于没有IOS开发者权限,仅是网页版然后添加到手机屏幕的形式,另一个是关于微信公众号排版的程序,找了个我觉得不错的公众号排版,把链接交给Openclaw,让它自己学习,经过几轮对话测试,最后成型。两个程序当然非常不完美,但对于我这个毫无编程部署经验的人来说:它实现了够用和私人定制的目标,我是非常震惊的。

另一个测试是:分析Excel数据。这个Excel数据是我工作中的一个表格,我对这个表格非常熟悉,由于工作需要,曾经领导让我分析这个表格,统计分析原因,然后给出解决方案并写PPT。这个工作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属于能干但需要够一够的工作,我使用Excel的数据透视表,然后画直方图、散点图、饼状图,由于我有记录时间的习惯,我清楚的记得这个工作,从分析数据到最终写完PPT花了我将近7个小时的时间,干到最后人极度的疲惫。

在我测试Openclaw究竟能干什么事,能干到什么程度的长假期间,我在邮箱里找到了这个表格,我想,不如让它把这活干一干,由于我对这个表格非常熟悉,所以我能很清楚的知道它能干到什么程度,大概五到十分钟,第一轮对话下来,我查看了它给我的PPT:基本上完成了80%的工作,数据分析全对,图画得更好,除了原因分析并不尽如人意之外,我想,加上一个人工修改,本来对于我需要7个小时的工作,现在大概1个小时就可以完全搞定。

之前我写公众号,由于是另一个角度的侧重,我选择写了几个人物,陈宝莲、王晶和北野武,这几个人物小传性质的文章,均是当时有感而发,然后我查阅资料、组织语言、写作排版配图,整个流程下来耗时巨大,想要保持稳定更新的话,这样的工作量会占据我完全的业余时间,遂放弃继续朝这个方向更新。在测试多Agent的模式的时候我突发奇想:能不能将这个工作流做如下划分:A 负责搜索关于陈宝莲这个港星的新闻 B 以A搜索到的资料写一篇“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为主题的微信公众号文章 C 检查事实准确性 D 润色,排版,定稿,以Markdown格式输出。

我惊讶的发现它写的文章设计的小节、搜到的新闻准确性已经超过我了,写作的语感与我相比略没点人味,这还是能读出来的,但稍作修改运营微信公众号是完全没一点问题的。

长假期间的另一个发现是Google的Notebooklm产品,我在读Openclaw文档的时候看到有人分享这个产品。该怎么描述这件事呢?

知识是有门槛的,知识是有链条的。

大约十年前吧,我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国内的教材写的贼烂,对新手极度不友好。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版权、可能是教育体制,我没有确定答案,那时候我想补一补数学,想学关于微积分和概率论相关的知识,我发现了国外的《托马斯微积分》和《概率导论》,这两本教材的细致程度相当于喂饭级别,排版精美(英文版),注意我说的是精美,简直是艺术品。这两本教材也有中文版,因为英文底子薄弱,特别是读这些专业类书籍,只能借助翻译版,但是对比之后你就会发现,翻译过来教材的那个排版,不忍卒读。我们可能就是一直差不多的做事方式,一本书从策划、撰稿、校对、排版、印刷等等,我们始终是差不多就可以、能用就行的这样一个态度。

但即便是喂饭级别,知识也是有门槛的,随着阅读的深入,我开始渐渐对一些概念迷惑起来,不知道是翻译问题还是自己的智商问题,总之一本书读着读着你就读不下去了,后来我想可能还有个知识链条的问题,你要学习这个知识,你得先明白另一个知识,这是自学的障碍也是为什么需要老师的原因。

在用Notebooklm的过程中,我突发奇想上传了一份个人工作过程中的一本说明书。

这本说明书是一份德文翻译过来的机器操作手册,说实话翻译的狗屁不通,这也能理解:你要想信达雅的翻译一本德文机器的操作手册,你得懂德文、懂中文、懂机械、懂中德文化差异、甚至还要跨学科的懂其它一些比如计算机专业术语等等,学过条件概率的都知道这些条件一相乘,合适的人凤毛麟角。因为工作需要,无数次我翻看了这本操作手册,读起来都有一种想死的感觉。因为语言限制,你找不到德文资料;因为中文资料的匮乏,你也找不到中文资料;因为专业的壁垒,你一半路出家的人时间上耗费不起。

然后我用Notebooklm看这本书的时候,突然之间,这些问题全部打通了。让我来举一个例子:

示教(德unterrichten)(英Teaching / Teach-in)

作为一个非机械专业的人,我是既不懂这个专业术语的德文和英文,也不懂这两个中文

问:示教是什么意思?

答:示教是一种直观的编程或设置方法。它不是通过输入复杂的坐标数值,而是由操作员手动驱动机器部件到达理想的物理位置,然后点击“保存”键,让控制系统“记住”当前的坐标作为运行基准

你有点懂了,好像还不是很懂

问:你通过类比的方式给我举一个例子

答:想象你正在使用一台智能扫地机器人:

传统方式: 你在手机地图上精确测量并输入坐标“X=1.5, Y=2.0”来划定位置(这相当于手册中的“数值输入”)。

示教方式: 你牵着机器人走到阳台门口,按一下它身上的“标记”键,对它说:“记住了,这就是你以后不能超过的边界。” 机器人通过感受自己现在踩的位置来学习指令,这就是“示教”

这样一类比,你说你能不懂吗?

问:这个概念有什么用?

在本书中,示教主要应用于以下场景:

行程设置: 手动移动到起点和终点,点击示教,机器便锁定了工作范围。① ②

图像识别: 在照相机系统中,通过“示教定位标记”功能,让系统识别并记忆特定形状的对位点(在软件中通常显示为 “Lernen”,即学习模式)。③④

位置校准: 将工作台或照相机移动到目标中心点并执行示教,使系统建立新的逻辑原点 ⑤⑥

你点击它给出的超链接① ② ③ ④ ⑤ ⑥能迅速到跳转到书中对应的位置

你有了一个精通各种语言,各种行业,跨书籍区间、急速跳转、汇总整理、各种形式展示并且不厌其烦的老师。我用一个晚上读完了两本专业的技术手册(针对这两本手册一直困惑我的地方,其它地方是长期的实践已经了解的了),然后人怔怔地愣在那里。

知识平权的时代已来。

又有些难过,这一趟滚滚而过的列车,注定会有无数的人会被碾过。

作为一个普通人,2026年,我希望自己能像第一次工业革命后拥抱机器的纺织女工。

 

二十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有句话说:Life Flows Through You,Not To You。大体上可翻译为:生活只是流经与你,而非流向与你。亦或者:生命只是流经与你,而非流向与你。

我们经历着生活或者生命,但这些永不停留。

岁末年终的时候,人总是容易怀旧。

我想起了2007年夏天的尾声,我坐上汽车从S小城到Z城,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出门远行。Z城是一座岛城,下汽车时已经晚上九十点,要到Z城需等第二天的轮渡,我和发小就在临近的岸边住了一间旅馆,那时候暑还未消去,旅馆的凉席也还未撤,我们两个光着膀子。入夜时分,发小已经酣睡,我听着窗外的潮声,月光照进来。

后来在Z城的A岛度过了台风季,认识了烧卖、蒸饺以及一款叫紫竹林的啤酒,再后来辗转到B岛,度过了冬季,听张国荣的《沉默是金》、周杰伦的《青花瓷》以及凤凰传奇的《自由飞翔》,寒风里在野外茅草丛生间拉野屎,学会了抽烟,用3gp格式在手机上看李丽珍《不扣钮的女孩》片段,到处找《色戒》的未删减版。

在过去的2025年,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衰老。两鬓间生的白发在这一年形成了一簇,连成了片。于是你就会想起生命在你身上生猛的时光。

因为闰月的缘故,我的生日(农历)临近新年,于是起心动念,出去散一散。很自然的,你就会想到:故地重游。

我是下午四点到的Z城,打车到A岛码头附近,准备登岛看一看。

结果,昔日的岛屿早已衰败,已禁止人再上岛,我翻过护栏,想着随便偷偷转一转,结果被一巡护的保安全程跟着撵到码头,前后十几分钟。我在斑驳锈蚀的码头折返,失望至极。

第二天晚上在文化广场一家口碑不错的馆子里吃了海鲜,喝了老酒,看了电影版《寻秦记》,海风微雨,皆是恰到好处。我一个人摇摇晃晃的在街头,叼着烟,看着人们缩着脖子,行道树上缠绕着彩灯,人们走过去,车水马龙。十二点的时候有烟花,此起彼伏,我捏着打火机,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新年的时候,去了一个著名的景点,给这个回忆之旅又添加了点回忆。

经历,改变,回忆,再经历,再改变,再回忆。二十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继续阅读

千里共同途

2010年在安庆出差的时候,知道有邓稼先路,在合肥,在科大东区,也有邓稼先路。我想以后也会有杨振宁路,他们在今天,终于再次见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

1922-2025,作为一个经历过一整个世纪的人,杨振宁写过《晨曦集》《曙光集》,他以前说要在100岁时写《天大亮集》,但是没有,不知道当前符不符合他心中的“天大亮”,今天他走了。

以下,是他《曙光集》的序言,一个顶级科学家,文字也是极好的,仅此纪念。

前言


1918年钱玄同写信请鲁迅(1881-1936)为《新青年》杂志写稿,鲁迅回答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醒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可是后来鲁迅还是写了,写了有名的《狂人日记》,署名“鲁迅”


那是五四年代,是提倡“赛先生”和“德先生”的年代。我正是出生于那个年代。1927年6月2日上午王国维(1877-1927)离开清华园内西院18号住宅,坐人力车到颐和园,在鱼藻轩投水而死。遗嘱说: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后来陈寅恪(1890-1969)在《王观堂先生挽词》中说:


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


1929年10月我随父母亲搬入清华园西院19号居住,那时我7岁。后米听到王国维自杀的传闻,记得曾和同班同学熊秉明、郑士京在18号门前徘徊;曾到颐和园看水边的石碑:“海宁王静安先生殉国处”;也曾诵读清华园工字厅东南小土坡下的王静安先生纪念碑。


1938年夏清华、北大及南开三校迁到昆明,成立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由于校舍未造好,文法学院暂迁蒙自。陈寅恪到蒙自后作了一首诗:


南湖即景


景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

桥边鬓影还明灭,楼外歌声杂醉醒。

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

黄河难塞黄金尽,日暮人间几万程。

那时我是联大一年级学生。鲁迅、王国维、陈寅恪的时代是中华民族史上一个长夜。我和联大同学们就成长于此似无止尽的长夜中。幸运地,中华民族终于走完了这个长夜看见了曙光。我今年八十五岁,看不到天大亮了。翁帆答应替我看到,会验证冯友兰在《西南联大纪念碑碑文》中的一段话:


我国家以世界之古国,居东亚之天府,本应绍汉唐之遗烈,作并世之先进。将来建国完成,必于世界历史,居独特之地位。盖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

杨振宁
2007年12月于香港中文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