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玛丽

亲爱的玛丽,三月樱花开。温白灯光里,玉兰树叶黑,小区健身场地上,孩子们放着烟花。我穿行在润湿夜色中,想起你,亲爱的玛丽。

亲爱的玛丽。在去秦岭路上,雾气久久不散,一辈子花开不及三月,雨和春林飞驰,冬日凋零的菊花茎秆在风中,隧道里,灯光渐次闪亮,模糊的脸和发息,没有未来的路比眼前更长,没有眼前的瞬间能直达遥远,我想在酒精中忘记此身彼身,离地半尺,忘却苟且,希望人生是灿烂的一瞬,不愿腐烂。

亲爱的玛丽,我们有太漫长的人生,恶臭的人生,所有的选择都指向臭泥沼,我们挣扎,焚香沐浴,肮脏。无数次我们挣扎又不可避免坠入阿鼻地狱。我二十岁时候想到山上挖个洞,现在我们有了,我们围着篝火赤身裸体坐下来,等待我们重生和死亡的最后一天。你说死亡是快乐的,你希望的死亡是我用利刃刺破你的子宫,我感到恐惧,我希望的死亡是平静,我不欠谁的,把最后的呼吸还给空气。

亲爱的玛丽,我们都无能为力,没能亲手杀死对方。我们用木炭和刀在地上挖起河流,有水,你说,对的,水,我们诞生的地方。留个纪念吧,你说,你割下头发,我刺破手指。我们是疯子,不是,疯子说不出这样绝望的话。

亲爱的玛丽,离开你后,我衰老下去,我下不了手,只能任由它衰老下去。余生只是重复,余生只是重复。

亲爱的玛丽,你还好吗?柏树吊在半空,门楹倒挂,红色纸屑乱飞,风却停息。

亲爱的玛丽,我在祈祷!我和我和我和我和我,我们五个人席地而坐,为你祈祷,地上的烛光摇曳,鼓楼的钟声在响,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刻,我们获得短暂安宁,免于自相残杀。

亲爱的玛丽,我穿上了你最后送我的黑披风。

再见,我说

再见,也许明天会来,我说

再见,我们一直在等待,我说

再见,我们到底在等待什么,我说

再见,我们确没有什么值得等待

再见!

啊,朋友

啊,朋友,我们以为老去是件漫长的事

有时候他是一夜之间

在清晨的镜子看见苍白的自己

像一颗正在消失的流星。

在2012年前后,我几乎断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当然,实际上我也并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虽然混迹网络许久,至今为止我没有认识(在线下见过面)过一个网友,我的朋友大部分是发小和高中同学,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朋友其实也渐行渐远。

这有我性格上的原因,我是个极为被动性的人,写博客这么多年,偶尔也有一些网友留言,我也看过有些网友在各个独立博客的留言,然后互动,一来二去,大家在线下见面成为朋友。而我一直选择的是:没什么好说的,你看了文章,不管是读得爽,还是有些启发(实际上我的博客大部分是情绪语言)也好,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我写博客的初衷是满足自己的表达欲,而且因为实际上对自我的评价低,我会认为即便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见面了,彼此也会失望,索性还是不见面的好,这当然有逻辑上的漏洞,但是我也不想改,所以我一般很少回复留言,偶尔回访看看别人的文章,也只是看看,很少留言。

在现实生活中,我这种性格也会遇到很多问题,比如我发现我遇到或者能交往的朋友,都是性格偏主动的人,这很好理解,你自己被动了,再遇到一个被动的,两个闷葫芦断不会擦出什么火花。所以实际上,我这种性格交往的朋友都是带着我玩的,可是呢?因为自己是被动性的人,在与这些朋友交往一段时间之后,还是龟缩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不主动,不联系,不拒绝,吴秀波的三不原则。

文艺青年的时候,喜欢写小说,我曾经试图写过一篇就一个主人公的小说,写不下去,还试图写过一个人在山上挖个洞,躲起来,也没写下去,甚至曾经模仿卡夫卡的文风,试图让一个小说的主人公自己选择情节,当然也没写下去。自视甚高,而才情不够,讲白了就是书读的少,而又想的太多,本质上是内向、自卑而又不服的矛盾混合体。

人毕竟是群居性的动物,在现实生活中,我也没能力完全做到隔绝世人,以前我认为是自己财富不够,想着有一天,等老子发达了,就在自己老家山脚下,建造一个房子,有电有网有水,每天早晨爬爬山,去他妈的人类,可是冷静下来再一想,房子要人建,电脑要人修,水井要人打,甚至连油盐酱醋、柴米油盐也都需要供应,所以理想主义者要成事首先要抛弃的就是理想主义。

从乌托邦拐头就是小政府主义,那我就想着,既然免不了与人打交道,那尽量还是少与人打交道,对吧,有什么好聊的?能聊的,没见过的书上都有,现实生活大家彼此还要考虑语气、语境、氛围、级别,多累啊,还有随着人年龄的增长,很多人的三观都已经定型,聊着聊着就是一幅“你看我像傻逼,我看你像傻逼,大家心里骂一句傻逼,互道珍重”,还有一点就是相较于语言交流,文字交流的效率更高一些,你把语言变成文字就首先要自己过滤一遍,当然这也是个人偏见。

尽管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承认,但他们的所谓“友谊”实际上只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交换关系”。可如果某人自己拥有的资源不够多、不够好,那么他就更可能变成“索取方”,做不到“公平交换”,最终成为他人的负担。这个时候,所谓的“友谊”也就慢慢无疾而终

——李笑来《把时间当朋友》人脉一节

这也是最后一个原因,小时候读过一副对联:“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里的贫富不尽然是钱财。你得有可交换的东西,而这些年自认挺有自知之明,没啥爱好,也没暴富,三观偏激,所以梗着脖子自己和自己玩的其乐无穷。

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人与人之间其实有很大不同,没必要非要循着公认的路走下去。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样的人,尊重别人的选择就好。就像《麦田里的守望者》作者塞林格,当然我和他的差距是还缺一部流芳百世的作品以及能在新罕布什尔州乡间的河边小山附近买下90多英亩土地的钱。这是装逼的说法,不装逼的说法是:我会和很多不知名的普通人那样,静静死去。

明天会更好

罗大佑在《明天会更好》里写道:“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让真情溶化成音符,倾诉遥远地祝福”,告别2020这魔幻的一年,2021来了。台历早换了新的,卧室整理干净、地板擦了,烟茶已备,睡眠充足。在这静静的夜晚,辞旧迎新。虽然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可总有节点与往不同,我们在衰老,孩子在长大,父母在老去,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故人,四季循环往复,时间昼夜不停。

这一年有很长时间游走在动物的情绪之中,恐惧、贪婪、犹豫、迷惘、失望、自怜,回顾这些情绪,副作用是应激反应强烈,当然相对的,神经也粗壮了起来,有时候需要烟草和酒精,有时候需要睡眠。也许这些情绪还会再来,只是我知道凡杀不死我的,必使我强大。

Flag也不想再立了,变化是渐进,不会一蹴而就;潜意识中少年时形成的观念如武侠小说中的主角跌落悬崖收获秘籍一步登天的想法终于被认识到,目标、计划、执行、复盘、修改、重新出发这样的循环要一步步走,不是立完Flag,就以为事情已完成,像一只老鼠躺在高高玉米堆上。

有一个节点对我意义重大,2010。很多当时只道是平常的选择,如今十年过去了,用十年的时光朝来时路看去才发现我已错过了我的整个黄金时代: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头发蓬松,体态轻盈,我有很多欲望,想爱,想写,想横刀立马,想仗剑天涯。可是那时我不知道我拥有什么,那时候我拥有所有。我在一条最窄的巷子里,拄着拐杖,一步三回头,迷失在雾霭森林。

我也许永远学不会止损,止损太痛苦了,那痛苦彷佛浮士德穿越整个阿鼻地狱。所以永远的选择就是躺在原地,虚拟出一个光芒万丈的空壳,即便满身刺满利刃,也用垂死的神经告诉自己不疼,然后接受,也真正地信了。改变自己和改变他人都同样艰难,只是如今我连这些改变的奢望都不再幻想,我知道,老去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红细胞,这是过去的2020年自己最大的变化。凤凰五百年集一次梧桐之叶,然后浴火重生,称为涅槃,这个带点一蹴而就的传说如今已激励不了我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正常升起,可大地绝不会光彩重生。

没有悲观,也没有乐观,真实的世界和自己应该就是这样,知道“可为”和“不可为”,也许就是不惑。

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落发、近视以及偶尔的器官怠惰;

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外形、穿着以及由此引起的情绪低落;

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性格、谈吐以及被评价。

他们把自己交给上帝、佛陀、真主,我还没到那个时候,我只是把自己交给自己,是期望也是希望,就像“明天会更好”一样。

2020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