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远行客

我认识J十几年了,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我和他的故事。当然,故事并不复杂,可涉及到隐私。我们虽然很熟,可还没熟到能将最隐私的故事暴露而不翻脸的地步。那天我们两个像往常一样,玩一个类似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J说我割过包皮,我说我得过尖锐湿疣,J说我曾经恐艾,我说在越南的锵锵三人行真是便宜,J说泰国人妖让我可耻的硬了,我说吃完蓝色小药丸但也没坚持三十分钟,J说要相信爱情,结个婚吧,我说,去你妈的,滚!J说我明天办离婚手续,我说你这是自己上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二十多岁时经历过两次爱情,一次求而不得,一次轻松上床,一段有爱无性,一段有性无爱,后来佛了,只在激素上头的时候去路边洗脚城找个女人,有时是三十五六的半老徐娘,有时是涉世未深的青春小姑娘,差别无非是有的松些,有的紧些,有的技术好些,有的技术差些,有的让亲嘴,有的不让,有的肚子上有刀疤,有的微创,有的杀过猪,有的输过钱,有的通过微信二维码,有的通过现金。

认识J的那晚,我在一家洗脚城等一姑娘上钟,那是十一过后,经历了长假后的折磨,男人们倾巢而动,想花点钱找找早已丧失了的存在感。店里生意火爆,大部分做惯了私家车的男人和我这种啥车没有的男人一样,突然发现公交车也他妈这么难上。隔壁的J在连续报了三四个号均被告知需要排队,突然报出了9,9我是熟悉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个数字勾起了我听墙根的冲动。虽然也要排队,但J最终将数字定格在9,也许是命中注定,9姑娘比我的18姑娘提前半小时过来上J的钟,故事从此开始。

在四川宜宾,9姑娘开始了她的旅途,这个故事她说了无数遍,和跟我说的有些微差别,但我愿意相信这只是记忆上的偏差,主线明确:先是杀猪过活,后遇渣男,渣男寻欢,9姑娘生女,东窗事发,浪子三四五六七八回头,9姑娘心死,去舟山,上南京,经徐州,最远组团海南岛,人老落脚洗脚城,黑夜颠倒,以店为家,偶携幼女麦当劳,想买汽车帕萨特。

J说我遇到我现在的老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的故事。J说:那时我正经历人生低谷,失业、被骗、丧失至亲,未来一片黯淡,她就这么出现了,不顾一切。人生的机缘巧合充满随机,彷佛冥冥注定,我们做爱、意外怀孕、被迫结婚、扯证、置酒、生子,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再也停不下来。可是突然一天,生活这黑洞就吞噬了我们,我们彼此像缺氧的鱼,扭曲、挣扎、窒息、挺尸,丧失了一切美好,可我们活着。克里同,我还欠阿斯克勒庇斯一只公鸡。

我心说我操,还是个文艺中年。

我喝多了水,J是中年危机,我们几乎同时走出房门,过道的暗灯幽忽,在卫生间便池前抖动的瞬间,我瞥眼瞅了瞅J:戴着金丝眼镜,鬓发苍白,勃起后尿道变窄,J在等待。这样的经历我也有过,但还不太频繁,时间像流动的河流,我们开始衰老。

三年后的一天,J试图用逻辑向我论证,我那“如果找不到一个漂亮姑娘,结婚有个屁用,无非是凑合过日子”这样的唯外貌论是多么站不住脚。J问我:如果是三上悠亚要和你结婚,你愿意吗?像我们初次相识,在洗脚城大厅里相敬一支烟后,我陷入了沉思。我太了解自己,性的力量强大,但还没有大到能完全战胜理性,人类发展出这么庞大的大脑皮层,在动物群体中走上高阶,杀过猛犸象,用尼安德特人的头骨当酒壶,靠的可不仅仅是杏仁核。释放完遗传物质,无数次我陷入深深的空虚,那幽冥不见底的空虚是我的大脑皮层在战斗。最后我只好承认说:我能勇敢的不带套,但我无法和三上悠亚结婚。我们可能会做上一千零一次爱,像无数的女人一样,她会衰老,乳房下垂,我会持久、金刚不倒,不再像初次那样秒射,但我们最终会走上彼此厌恶的老路上,任什么外貌也无法阻止熵减。

J说我们生来就是孤独,我说不论我们拥有什么。

在洗脚城的那晚后来,我和J又巧合的坐在一起。大厅暗淡,按摩椅紧挨,烟灰缸里前人散去的烟一缕一缕悬浮在半空。厅中电视里正盗播着一部意大利电影,画面中一个小男孩偷窥的眼睛和一颗切开的橙子。我对J说兄弟借个火。点火的瞬间,电影画面由上而下,莫妮卡·贝鲁奇的乳房和橙汁一样饱满,很多年后,J依然对托纳多雷称赞不已,说那电影是高配版的自己,故事全都一样,只是自己的女主角全都颧骨不高,鼻子不挺,乳房不尖,阴毛不浓。我说这是人种问题,J表示同意。

电影的画面继续流转,我斜倚在按摩椅上,烟火忽明忽暗,再次掉进深不见底的失望,这种失望从我十五岁时就如幽灵一样,伴随左右,挥之不去。J说他比我晚,他是在十七岁那个夏天,家乡水库旁的小木屋中,那时他背靠青山,目及处一片灿烂林海,我们几乎同时拥有这样一种意识:世界,凝固在勃起的阴茎之上。

忽如远行客,天地一春宫。

从洗脚城出来,我和J成了朋友。此后冬天的一个夜晚,J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在莲花路上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衣衫单薄,像条狗一样被老婆用菜刀撵出家门。于是我们相约在“北野武の小酒馆”里。

J说透过一条粉红褶皱帷幔,春风温暖,春雨在夜晚紧密起来,门前蹲坐的女人于屋檐下吸着水烟,笑时牙渍暗黄,抬头时皱纹展开。她与此刻屋内正端坐的女孩恰如其分的形成了一张时光流逝的比对画面。

初夜时分,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香,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尽头有一张白帆,四周是水,河道狭窄。

J说这就是胡志明市的夜市,明码标价,处女三千。J说我们到底在寻找什么?我说不要装了,我们从没有一次在事前冷静下来。

我记得那个夜晚,我对J说,可是不是,我对J说。我们在酒馆里呷着酒,炉火温暖。面瘫的北野武对着变态佬说脱掉?然后呢?变态佬说然后我就吸吮它,求求你让我……

北野武一个巴掌扇过去,抢走了变态佬的钱。

无论基因把我们改造成什么样子,我们始终是它的奴隶。

再次春天的时候,我和J骑着摩托从南宁出发,过了东兴口岸,穿过“大清国钦州界”石碑,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直奔胡志明市。

亚热带季风气候阴晴不定,那天雨下起来的时候,我们正穿过一大片火龙果林。J从摩托上跳将下来和我躲到一棵可可树下。他摘下眼镜,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邪魅的笑容,傻逼,我们究竟在干些什么?我说为了兄弟。太阳从雨幕中强行探出头来,晒干我们头顶,于是我们为了某种似是而非又无法阻挡的理由继续穿行,充满勇气。

起初的欲望愈是强烈,事后的失望愈是浓郁。十五天后,在胡志明市的一栋法式小楼里,我看到了阿M。在想象中我试过无数姿势:正反斜趴跪,然后见到阿M第一眼,一个声音告诉我说要表现的正人君子一点,然后我用最传统的传教士30秒结束战斗。J笑着说我是一只空有欲望的泰迪。

起初是不甘,然后是放纵、自信、娱乐、失望、懊悔、自责。J用刀切开一枚煎蛋,在楼顶的餐厅里品着咖啡指点我说:大脑才是我们唯一的性器官,我们用想象力构建了庞大的性国。馒头、葡萄、橙汁、比基尼、时间停止器……

我说去你大爷的,也没见你用脑子自慰。

小楼外的棕榈树在雨中摇摆,那天天空早早暗淡下来。和我厮混三天的阿M过来和我说cám ơn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望,付了钱,挥手让她走了。起初我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流光指引我向它追赶,可当我真的置身蜃楼之中,却发现拥有的本就是虚无。楼下两个穿着奥黛的女人,提起裙角,蹑脚于回廊躲雨,奥黛勾勒的胸真是美好,可是脱了就索然无味。J走了进来,我们沉默,归于理性后的彼此再没了勇气,我们卖掉摩托,从新山一机场回国。

从越南回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和J没有联系,欲望如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我始终无法和我的大脑达成一致,在循环中往复,只有偶尔的衰老感让这种涨落渐如阻尼震动。

然后我认识了一个女人,我叫她小D。算是单身十几年里唯一交往的正经女人,但也说不定,我们有太多面具,很多时候连自己也真假难辨。就像我一边低廉享受她的肉体,一边又嫌弃她的乳房过于扁平。

我们度过三个月的蜜月期后,开始彼此厌烦。比如她嫌弃我的包皮垢太臭,我嫌弃她的经血太脏。终于,在一天早晨爆发一场战争后,我盯着天花,难以想象如此生活三十年。习惯速食后,我再难习惯埋锅造饭。有时候,在街边的某个马路牙子上坐下来,盯着来来往往的女人,一阵微风后都要停下来收拾妆容的女人,他们各个打扮精致,擦着粉,涂着口红。不由得想起世界本就由谎言任意打扮,我们靠得越近,越发失望,女人如是,自己如是,即便我给自己加上了许多不同注解。

在和小D分手后的一天夜里,J发给我一张血肉模糊的照片。照片看起来像一个肉丸,表面经络密布,拖着一条长索。J给我留言说卸载了一颗快乐源泉,我问这他妈什么玩意,J说睾丸。J三十九了,在三十九岁的这个上午,他丢掉了自己的一个睾丸。J说,精原细胞瘤,公司组织体检时,剥离已无可能,好在还是良性。我说难道,莫不是说你……,J说不是,我比两丸少一丸,我比零丸多一丸。

J说我二十多岁时做过一场春梦,在满园通红的柿树田下,乌鸦飞鸣而过,有一张我不记得面孔的女人从潜意识溜进意识。可是我相信,再见到那张面孔时,我会认识。人生就是在一个似曾相识的圆环中,不断重复。

J给我说了此后他的许多幻想,就像大脑仍然记得断了胳膊的那只手的存在。我在他百无聊赖的养病期间也偶尔抛出几个下三滥问题,比如:为什么男人女人长在同一地方的两块肉,一个硬,一个软;为什么女人的屁股翘,男人的屁股平。当然有时候也会往世界本源性问题上进一步,比如:我们如何定义性感,我们如何定义漂亮。甚至于形而上,比如:我们追求我们所定义的一切美好究竟有没有本质错误,有没有大厦将倾的危险,彷佛无理数之于整数,无穷小量之于微积分,悖论之于集合。有的J很长时间后给过我回答,有的到现在也毫无答案。

在小径分岔路口之前,我和J似乎走过太多相似之路,甚至于很多时候对于一件事,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谁做的。我时常在想,当走到小径分岔路口,我和J究竟会如何告别。我想起杜拉斯《情人》的开头,仿佛我们初次见面。

我的头发开始一天天减少,牙缝变大,下门牙左侧第三颗牙齿下那道沟壑在逐渐变深,喝完一瓶维C100后倒吸一口凉气会酸,摇摇欲坠。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J向我走来。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晚在雄风洗脚城,你还年轻,我听到18号在低吟,路过的龟公都说你猛,说你时间虽然不长,但战斗力强悍,像一把蒙古短刀。后来我们在便池前相遇,你尿尿的响声震天,彷佛能刺破那标着“American standard”的便池瓷砖壁,我说你记错了,应该是之前,而不是之后,你在等待,而我也会有一天等待下去,也会有一天忘记时间,忘记2010年我们相识前以及相识后彼此不堪的人生,可是我们走过去了,这就是人生,它总会过去,从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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