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周纪一

周纪一 周威烈王(公元前403年)

1.周威烈王 姬午(二十三年) 2.鲁穆公(七年)
3.秦简公 (十二年) 4.郑繻公 (二十年)
5.宋悼公 (元年) 6.楚声王(五年)
7.齐康王 (二年) 8.晋烈公(十九年)
9.魏文侯 魏斯(四十四年) 10.韩景侯 韩虔(六年)
11.赵烈侯 赵籍(六年) 12.燕湣公(三十一年)
13.卫慎公 (十二年)

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1.周威烈王姬午初次分封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2.臣司马光曰:我知道天子的职责中最重要的是维护礼教,礼教中最重要的是区分地位,区分地位中最重要的是匡正名分。什么是礼教?就是法纪。什么是区分地位?就是君臣有别。什么是名分?就是公、侯、卿、大夫等官爵。

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纪纲哉!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3.四海之广,人民之多,都被一个人控制。即便武功盖世、慧绝超群,也不能不在天子足下为他奔走服务,这难道不是以礼作为纪纲的作用吗?所以,天子统率三公(宰相级别),三公督率诸侯国君(诸侯),诸侯国君控制下面的官员,官员治理普通老百姓。权贵支配老百姓,老百姓服从权贵。上层指挥下层就好像人的心腹控制四肢,树木的根和树干支配枝叶,下层服务上层就好像四肢卫护心腹,树木的枝叶遮护根和树干。这样上下层相互保护,国家才能得到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教制度更重要的了。


司马光的这个观点其实有点像现在企业的组织架构一样,经理,副总经理,部门主管,员工,类比这段意思,一个公司的经理在企业中的作用是明确以及维护企业的规章制度。


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诸侯,尊王室,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未尝不也。非有桀、纣之暴,汤、武之仁,人归之,天命之,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谓受享祭品。古代杀牲取血以祭﹐故称。)矣,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4.周文王演绎排列《易经》,以乾、坤为首位。孔子解释说:天尊地卑,阴阳于是确定。由低至高排列有序,贵贱也就各得其位。这是说君主和臣子的之间的上下关系像天地一样不能改变。《春秋》一书贬低诸侯,尊崇周王室,尽管周王室的官吏地位不高,在书中排列顺序仍然在诸侯国君之上。由此可见孔子对于君臣之间的分际十分关注。(未尝不也:未尝不关注。《春秋》乃是孔子编纂而成,孔子在书中的态度已经能说明问题)

如果不是夏桀、商纣那样的暴虐昏君,商汤、周武王这样的人民归附,上天赐命的仁德明君,君臣之间的名分当永远保持,并且不惜为了保持这种名分牺牲生命。假如当初用微子(子姓,名启,世称微子、微子启,他是纣王的哥哥)代替商纣当君王,商王朝不会灭亡,商汤的荣耀永配皇天。

假如吴季扎(吴王寿梦想传位于有贤名的幼子季札,季札推荐长兄诸樊继承王位,自己避居于乡野。寿梦死后,寿梦长子诸樊再让季札,季札推拒,诸樊于是即王位,声明自己死后,季札继位。诸樊死后,寿梦次子余祭再让季札,季札还是不当。余祭让他治理国内一城,公元前519年,季札被封到州来。寿梦三男馀眛死后,派使者迎季札继承王位,季札不去,反而逃走。王位最后由吴王寿梦庶长子吴王僚继承。馀眛之子公子光不服吴王僚,派刺客将他刺杀,即位为吴王阖闾,吴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季札非常长寿)当吴国君王,祖先吴太伯的祭祀,也不会中断。

然而,微子、季扎宁愿国家灭亡也不愿当君王,原因是他们认为不可破坏礼教大节。所以礼教中最重要的是官位不变。


我觉得在这段中,司马光自己都自相矛盾了,说君臣之位如天地一样不可改变,然后仁德明君又是可以改变的。作为当事人来说,我要是君主那当然不必说了,可我要是造反派,我也觉得推翻当前君主可能是上天注定,替天行道啥的,也能自诩众望所归。另外季扎真是长寿,我觉得司马光说的不对,司马光说礼之大节不可乱,关键是季扎也没乱啊,大哥、二哥、三哥都干完了,轮也轮到季扎了,可季扎还是没干,不仅没干还跑了。我觉得人季扎可能压根就不想干,平生喜做甩手大爷而已。


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此礼之大经也。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在哉!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辞邑而请繁缨,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卫君待孔子而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坚冰至,”《书》曰:“一日二日万几(形容帝王每天处理政事极为繁忙。语本《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孔传:“几,微也。言当戒惧万事之微。”),”谓此类也。故曰分莫大于名也。

5.所谓礼教,在于分辨贵贱,排序亲疏,裁决万物,处理琐事。没有一定的名位,就不能显扬,没有器物,就不能表现。用名位来分别称呼,用器物来分别标志,然后上下才能井然有序这就是礼教的根本所在。如果名位和器物都没有了,那么礼教又怎么能单独存在呢?以前仲叔于奚(复姓仲叔,名于奚)对卫国有功,他谢绝了赏赐的封地,请求享用只有贵族才能使用的马饰(繁缨:古代天子、诸侯所用辂马的带饰。繁,马腹带;缨,马颈革。)。孔子认为不如多赏赐他一些封地。唯独名位和器物,绝不能假与他人,这是君王的职位象征。处理政事不坚持原则,则国家也会随之危亡。

卫国国君期待孔子为他处理政事,孔子却先要确立名位,孔子认为名不正则百姓无所适从。区区繁缨,小物件也,孔子却十分珍惜它,正名位,是一件小事情,孔子却要从它做起:就是因为名位、器物一旦紊乱,国家上下就无法安保。天下事没有一件不是从微小之处产生逐渐发展显著的,圣人考虑的远,所以能谨小慎微去处理,常人见识短,常常等到弊端显著后才设法挽救。但是矫正初起的小错往往用力少成果显著,挽救已经明显的大错,则竭尽其力也不能成功。《易经》说:“行于霜上就要知道严寒冰冻将至”《尚书》说:“先王每天都要兢兢业业处理成千上万的小事”就是指这类防微杜渐的例子,所以说:区分地位高下,最重要的是匡正各个等级的名分。


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这句话说的太好了,我们考虑问题要从长远考虑,将时间线拉长来看,不可短视,这也是我现在努力争取学习参照的一条原则


呜呼!幽、厉失德,周道日衰,纲纪散坏,下陵上替,诸侯专征,大夫擅政,礼之大体什丧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襄王不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取代旧朝以治天下之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请焉!”文公于是惧而不能违。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滕,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莒,然历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于季氏之于鲁,田常之于齐,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晋,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然而卒不敢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室微弱,三晋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晋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乌呼!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6.周幽王、周厉王丧失君德,周朝气数日渐衰败,礼纪朝纲土崩瓦解,下欺凌,上衰败,诸侯国君恣意征讨他人,士大夫擅自干预朝政,礼教从总体上已经丧失了七八,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祭祀仍然能延续下来,就是因为周王朝的子孙后代尚且还能守其名分的缘故。为什么这样说呢?当初晋文公对周王朝有功,请求周襄王让自己死后采用王室才能采用的隧葬仪式,周襄王不允许,说:“这是王室的规章制度,从来没有改朝换代而有两个天子的,这也是你自己所反对的。不然的话,你自己有的是土地,愿意隧葬就隧葬,又何必请示呢?”晋文公于是感到畏惧没有感违反礼制。所以说即使周王朝的土地不比曹国、滕国大,周王朝的百姓也不比邾国、莒国多,却仍然能历数百年,统御天下,即便是晋国、楚国、齐国、秦国那么强大也依然不敢凌驾其上,这是什么原因?就是因为周王朝还保有天子名分的缘故。再看看鲁国的季氏,齐国的田常、楚国的白公胜、晋国的智伯,他们的势力都大到可以逐君自立,却不敢为之,难道是他们力量不足或者不忍心吗?只不过是害怕犯作奸犯上的名声导致天下人的讨伐罢了。然而现在晋国的三家大夫(魏斯、赵籍、韩虔)蔑视其国君,瓜分了晋国(三家分晋),作为天子的周王不能派兵征讨,反而对他们加封赐爵,让他们位列诸侯国君之中,这样做无异于将最后剩下的一点点名分也抛弃了,周王朝的礼教至此丧失干净。

有人认为当时周王朝已经衰微,晋国的三个大夫力量强盛,即便周王不想承认,又怎么能做得到呢?并不是这样的,三家大夫虽然强大,如果不顾天下人的讨伐侵犯礼仪的话,就不用请示天子自立就好了。不请示天子自立,就是悖逆之臣,天下如果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德诸侯,必然会奉礼义前往征讨。现在请示了天子,天子又准许了,这就是奉天子之命当上了诸侯,谁又敢去讨伐他们呢?所以说这三个大夫位列诸侯,并不是他们违反了礼仪,而是天子自己坏了规矩。

君臣的礼仪既然已经崩坏,则天下便开始了以智慧、武力互相争雄,那些当年受周王朝分封而成为诸侯国君的圣贤后裔,江山相继沦亡,周朝先民的子孙灭亡殆尽,战国开始。


司马光认为,以三家分晋这件事起,公元前403年是战国开端,这一年因为周威烈王同意了魏斯、赵籍、韩虔三大夫位列诸侯国君,丧失了周王朝仅剩的最后一点点礼仪,天下开始了群雄逐鹿,各自混战的局面。这也是《资治通鉴》少见的司马光大段议论自己的政治观点,他认为维护礼仪,正视名分是一个国君的重中之重,如果礼仪不存,名分崩坏,天下便会大乱。
我浅论一下自己的看法:首先我不认同名分不可改变,司马光自己的举证其实也恰恰说明了问题,试想一下要是商汤不灭夏,武王不灭商,哪有周朝什么事,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天子之职”、“礼、名、分”,司马光说除非人归之,天命之的仁德之君可以“造反”,这就有点两面派了,哪一个造反的也没在脑门上刻上“仁德”二字。所谓的“仁德”是造反成功后的选择,你既可以像前朝最后的国君那样酒肉池林,当然一般开国者也没那么傻,也可以广施恩德,“仁德”是后世的评价,在造反初始,也仅仅就是个选择而已。
其次所谓的礼、名、分,我们对比一下现代企业大概就能理解,这大概相当于企业的规章制度、组织架构、岗位职能的意思,这其实是个动态的过程,绝不可能是静止的,规章制度会变化:以前不加班的,为了抢占新的市场要996,曾经的程序员小王忽然干上了产品经理,负责前台接待的小妹现在开始代收快递了。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世界依然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最终靠的是武力,放到现在就是能力、金钱、出身,自然选择也是这样的过程,事实证明这也是最有效率的进化。三家分晋是因为这三大夫能力到了,即便你威烈王不加封,该分的时候还是会分,这只是时间问题。另外也不会因为是你国王加封了,别人就不敢碰,公元前401年秦国就碰了魏国,怎么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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